封治国2021年为张鉴瑞先生画像。1999年,封治国与张鉴瑞先生在上海。张鉴瑞,1954年出生,江西鄱阳人。曾任江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副院长,江西师范大学美术馆馆长,江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,油画专业硕士生导师,江西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,现任江西省书法家协会顾问。封治国,现为中国美术学院教授、绘画艺术学院油画系主任、博士生导师。中国油画学会理事、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、浙江省油画家协会副主席、北京当代中国写意油画院院务委员。我的老师张鉴瑞先生封治国最早知道张鉴瑞先生的名字,是在1996年的大一下学期。因为原班主任徐翎老师考取中国艺术研究院硕士研究生,学院需要安排另一位老师来接替她的工作,消息灵通的钟勤同学告知我,接替徐老师的是张鉴瑞。于我而言,这是一个陌生的名字,但随后钟勤以景仰的语气告诉我,此人非常了得——他是马志明的老师。马志明是当时美术系学子心目中的学术明星,马老师时常以尊敬的语气向钟勤谈到张鉴瑞,一听马老师的老师要来教我们,自然是无比的激动。我在头脑中设想了张鉴瑞的种种形象,但基本上不出马老师那样高大和壮实的路数。总之,班上所有的同学都抱着一种新鲜与期待。不久便见到了张鉴瑞,当然是与我的想象完全不同的张鉴瑞。记得是暑假前夕的一个下午,地点在老美术系的107——吴子南等先生们都曾在这间教室为我们授课。张老师在朱书记的陪同下来到教室,他中等个头,体型消瘦,皮肤略黑,印象中那天穿一件灰色的短袖,朱书记第一句便对我们讲:“给你们派了一位非常厉害的班主任。”我们热烈鼓掌后先生即席发言,一共两点:一、我原本并不想接下这项工作,但既然是美术系的教员,就应该服从单位的安排;二、我希望大家今后能在工作上配合我,但在艺术见解上,你们应该要有独立的思想,我鼓励大家能做到与众不同。讲话简短而朴实,大伙很兴奋,尤其是鼓励与众不同这点,深得我们的赞赏。最为激动的则是章朝晖,他在寝室里激动地说:“这样的班主任才有味道!原来一直担心是个‘板爷’,现在好了!”不过张老师并没有教授我们大二的课程。我与他的真正接触是由于“社会主义精神文明颂画展”,我因一件不合尺寸规范的草图引起了他的注意,我画的是徐虎,比较敷衍,没按规定画。张老师在后来的《谁是封治国》一文中进行了披露,“一个戴眼镜的脏兮兮的憨憨的男生”从此广泛流传,那或许是老师记住我这个名字的开端。我那时经常去火车站、动物园等地画速写,一有机会就拿给张老师看,他每次都表示赞赏和鼓励,这让我信心倍增、干劲十足。我的成绩在班上属于中等,但张老师认为我有潜力。除却我喜欢跑出去画速写,那就是先生认为我喜爱看书,在他看来,喜欢阅读比纯粹喜欢画画更为重要,其实我并不怎么懂读书,阅读经典的意识也十分欠缺,但张老师并不以为意,他关注学生身上流露出的每一个优点。他喜欢大气与概括的绘画作风,却也赞许一丝不苟的踏实与诚恳;他推崇果敢与泼辣,也肯定细腻与缜密;他总是强调处事的淳朴与本色,却也理解一些同学的老练和圆融。大学毕业整整15年,每当张老师谈到95美教时,我常惊讶于他能清楚地记得绝大部分同学的特点——尽管这些特点或优点并不都体现在绘画上。大三开始的油画专业选修,我和其他同学一样,开始了与张老师密切的接触。那时的课时量十分饱满,我们几乎天天都在画画。从静物到人体,老师都陪我们一道练习。在同学们的记忆中,他每次都带着用宣纸包好的干净猪鬃油画笔来到教室,结束工作后都要把笔拿回去清洗,调色板永远都非常的经济和干净。他作画时总是弓步的姿态,而停下画笔则喜欢眯上眼睛退远看看。除了课堂,我们多次在课外跟随张老师写生,那时的他当然没有高尔夫4,更没有捷豹fx,但有一辆很精致的自行车——严格说是辆赛车。他带我们去赣江、去青山湖(那曾是他心目中的枫丹白露)画风景,也去乡下烧烤、踏青,并用高超的技术为我们摄影,至今我们的很多同学,都还保留着张老师当年与大伙郊游的照片——那是一段多么美好的回忆。1998年11月,张老师为我们油画班举办了一个展览,全都是风景,尺寸很小,我们配上了在当时自认为最昂贵的外框,老师亲自设计了海报并撰写前言,并且用A4纸打印出点评,贴在每位同学有代表性的画作下。他为我作的点评我至今不忘——苏东坡云:“凡物皆有可观,苟有可观,皆有可乐,非必怪奇伟丽者。”……我所主张的风格——大气、抒情、提炼、概括,可喜的是,封治国正是朝这个方向努力着。”四年后,在我的研究生毕业个展上,我再次拿出了这件大学时代的作品,它也是我整个展览中唯一的一幅本科阶段的作品。我用它来纪念一段历史,纪念老师对我的期望,遗憾的是,我至今还远未达到他所期盼的高度。1999年,我幸运地成为美术学院历史上第一位油画研究生,师从陈松茂先生与张鉴瑞先生。开学的日子里,系办公室的老师们叮嘱我要好好学习,不要让张老师失望,这些叮咛激励着我在研究生期间一直发奋,不敢懈怠。回首那些年,我尽管没能在专业上干出多大名堂,却的确不曾虚度光阴。那些年里,他有时会带我外出写生,然后请我吃饭,经常乐呵呵地看着我狼吞虎咽,说千万吃饱。他亲自写信并打电话给罗一平先生,推荐我去中央美院进修,并亲手为我收拾好行李。因为先生的推荐,我竟然没花一文在中央美院史论系旁听了一个月,甚至混在油画系画人体,这对我日后的发展都有着积极而深远的影响。在学校,他多次向吴子南等先生大力推荐我,希望他们能给我更多的帮助,以让我尽早成熟。可以说,在美术学院的那些年,我得到了诸多先生的教诲,吸收了丰富的营养,这或许是我之后的研究生所无法享受到、甚至无法想象得到的。张鉴瑞先生对我的人生有着巨大的影响。首先是他对我的知遇之恩,他充分肯定并放大了我一些微不足道的优点,不断热情地予以鼓励并积极地引导。对一个正处在青春期的学子来说,这种肯定无疑是巨大的鞭策和鼓舞。江西美术界时常会谈到张老师作为一名教师的传奇,这种传奇后来被栾布老师归纳为“张鉴瑞现象”。在近四十年的教学生涯中,老师先后担任过美术学院77级、82级、95级的班主任,每一级的学生中都涌现出为数不少的优秀艺术家,他们大都活跃在江西及全国各大高校,这些艺术家每每回忆在师大求学的日子,都不约而同地会谈到张老师对他们的激励,以及在各自艺术品格的塑造过程中,张老师所发挥的重要作用。四十年来,他做到了用真诚和真情,去关爱和感染每一位学生——这就是张老师作为一名教师的特殊魅力。然而,“张鉴瑞现象”绝不是孤立的现象,张老师身上所体现的,是江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深厚而悠远的光荣传统,张老师所继承的,是一代代先生们绵延至今的品德与风范。这种风范直到今天,我们依然可以在很多老师的身上找到。张老师代表着美术学院的良心。留校后我又有幸与老师共事了12年,我也因此能够更深入、更真切地观察和理解他。老师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,对于名利,他始终看得很淡,他从不把“修养”、“老庄”、“淡泊”之类的词语挂在嘴上,但每每真实而具体地面对荣誉与利害时,老师从来不争不抢,淡然处之,随遇而安。他总是不遗余力地提携青年教师,总是希望把机会留给更年轻的一代。对于老先生,老师则始终敬重有加,表现出一位晚辈真诚的爱戴和礼遇;老师是正直的,他可以不计较个人荣辱,但事关大节之处、事关学院运命之处,他绝不含糊也决不妥协,甚至会拍案而起、厉声相斥,在那个时刻,人们会突然看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张鉴瑞。老师代表了美术学院真正的良心,这种良心不仅仅令他赢得了师生的尊重,更重要的是,他与其他一些同样堪称学院良心的教师一道,让美术学院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艰难时期,他们把自己的命运与美术学院的尊严和传统紧紧联系在一起,这是一种博大的胸怀,更是一种朴素的人格力量。老师的人品与人格对我影响最为深刻,那是我从他身上所接受的最为重要的教育,也是我发自内心尊重他的最主要因素。先生是最具有才华的。他不仅是油画家,也是书法家,同时擅长音律,在古琴等领域有着很深的造诣。他始终把艺术格调坚定地放在首位,反对一切媚俗与乖张的习气,从第一堂专业课起,他便不断地为我们灌输艺术格调的重要意义。在他看来,格调即人,格调即艺术的一切,格调与题材无关,与技巧无关,与风格无关,它最终指向的是作为艺术家个体的修为与境界。因此,老师提倡读书,鼓励读书,尊重知识,尊重一切文明的优秀成果,而这一点,他一直谦虚地强调是来自邱振中先生对他的影响。我考入美术学院的时候,邱振中先生已经调离,但他所播下的读书与思考的种子,深刻地影响着学院更年轻一辈的同事与学子,张鉴瑞老师把这种思想又传递给我们,也传递给我们的后一辈。从吴子南先生到邱振中先生、再到张鉴瑞先生,这种一以贯之强调读书的传统,美术学院一直没有断,它尤其体现在学院的中青年教师身上。老师的油画以风景最具代表性,他坚持写生,主张从自然中观察色彩,提炼图式。许多年来,他都在努力探索把书法用笔融入油画创作,因而,老师的作品中总是充满着激情与灵动。他有着很好的色彩修养,很善于建构色彩的调性,很擅长利用色彩的冷暖对比,也极善于寻找色彩的微差。他的画面含蓄深沉、典雅隽永,很像音乐中的咏叹调。此外,先生对形式意味极其自觉,他特别重视对形的处理,很在意正、负形的空间与分割,这使得他的作品超出了一般的写生概念而具有很强的创作性。老师在早年曾师从张华娥先生与徐明华先生,他们的色彩实践对老师影响深远。多年来,他始终致力于在平和与朴素的描绘中诠释油画的色层美感,他的作品并没有令人目眩的技巧与形式,他画得平和、画得不动声色、画得深情、画得稳重,他往往能在最普通的景致中发现美感,并把那种细腻的美感传递得极为到位。我喜欢老师的作品,喜欢它们朴素外表下所流露的才情,不少艺术家往往会把小聪明放在作品的表面,而老师则是把大智慧藏在深处。所以,他的画耐得起品,耐得起推敲。从1980年左右开始,老师在邱振中先生的鼓励下开始了书法创作。如今,老师的行草已日臻成熟,显示出对古典书法传统的深刻领悟。他受王铎影响很深,章法上开合有度,迅捷多变的用笔中包含了对字结构内外空间的高度敏感,这既与邱老师的教导有关,也与他作为画家的良好修养密不可分。在我的记忆中,张老师特别喜爱书写蔡邕《书论》中的一段话——“书者,散也。欲书先散怀抱,任情恣性,然后书之;若迫于事,虽中山兔毫不能佳也。”这既表达了他对草书的理解,更包含了他对人品与书品关系的高度认同。张老师是有真性情的。这种性情不仅体现在他的绘画创作与书法创作中,更体现在他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。他爱好极其广泛,除了古琴,他也热爱摄影、电脑,喜欢轮滑,喜欢远足,很愿意亲近并享受现代科技所带来的便利。总之,他是那种很会玩也很懂玩的人,并且总能把玩带入学术的层面。同时,他又是那种绝对爱憎分明的人,他对讨厌的人或事总是再明白不过地写在脸上,从不曲意逢迎,而对于气味相投者,他则表现出十二分的真诚与热情,哪怕在喝酒时,不胜酒力的他有时也能做到来者不拒;老师是从骨子里热爱传统文化的,但他讨厌酸文假醋,从不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现代古人,对于一些笔会或雅集中的惺惺作态与矫揉造作,他厌烦透顶,向来能躲则躲,敬而远之。老师热爱生活,他广泛的爱好与聪颖的悟性,使他在涉足任何一个领域均能迅速进入高水准的状态。毋庸讳言,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情,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在专业领地进入更为深入和深刻的境界,他自己也明白,但他并不愿意为此改变自己——这就是张鉴瑞,一个自在的、真实的张鉴瑞。跟随先生二十年了,这是我第一次用文字的方式来讨论他。在此之前,我曾经用画笔描绘过他,仅在2014年,老师就为我做过两次模特,其中较满意的一幅,我把它送给了先生。画面中的老师,已经不是二十年前我初次见他时的模样,昔日浓密的黑发已变成标志性的光头,不过,我们都很喜爱他现在的形象,那宽阔的额头和睿智的眼神,最明白无误地彰显了先生的个性。今天,老师已经从学校退休,然而他依旧焕发着热情充沛的艺术活力。这两年,他画了大量的风景,这些作品安静从容,简洁大方,色彩沉郁而不失明快,用笔随性而暗含精到,画面格局开阔,正是先生一直追求的绘画境界。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,老师又将迎来他的又一个创作高峰期。我是一个幸运的人,虽资质平平,却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师运亨通。当少不更事的岁月渐渐远去,我愈发清晰地认识到张老师对我的重要意义,他不仅为我指明了艺术与学问的高度,更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的行为方式和思维方式。“遥想吾师行道处,天香桂子落纷纷”,或许,白居易的这句诗,最能表达此刻的我对先生的感念!创于2014,相伴已成为习惯平台已进驻、搜狐、今日头条同步更新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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